华裔夫妇遇害三周年,独生子首度接受专访:整个体系辜负了我们
综合来源:R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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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RNZ报道,在父母遇害三年之后,Ellerslie凶案受害者的独生子首次公开谈论该案,并对RNZ国家刑事犯罪事务记者Sam Sherwood表达了自己对于制度失灵酿成悲剧的失望。
居住在汉密尔顿的Ricky Kwok十分担心——他的父母没有按原计划从奥克兰来他家一起给父亲过生日。Kwok一家原本是打算在汉密尔顿过完生日后一起返回奥克兰,并在几天后启程前往香港。
他给父母发了多条信息都未得到回复,电话也无人接听。
他在数小时的等待中反复纠结——他可以选择驱车一个半小时前往父母位于奥克兰的家中查看情况,但又担心可能与已经出发来汉密尔顿的父母擦肩而过。最终,Ricky决定还是去奥克兰看看。当他抵达父母家时,发现父母的车不在。他想自己一定是错过了他们。
随后,他决定进屋准备晚餐。
"我们肯定会互相取笑我们是如何互相错过的。"他回忆道。
他开门后发现家里相当暗,只有夕阳昏暗的余晖透进房间勉强看东西。环视四周,他注意到房间中间似乎"有一堆衣服",仔细一看才意识到,那正是自己的父亲Fuk-Fu Joseph Kwok。
父亲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而母亲则不知所踪。
四天后,母亲Chong女士的遗体在北岸一处灌木丛中被发现。
Kwok夫妇遇害三年后,其独生子Ricky Kwok首次发声,谈及他们遇害的情况以及自己寻找凶手的努力——以及新西兰在制度上是如何辜负民众的。

Fuk-Fu Joseph Kwok和Mei Han Chong。Supplied / NZ police
"追寻你的梦想"
1988年,Fuk-Fu Joseph Kwok与妻子Mei Han Chong从香港移民到新西兰。那一年,Ricky只有3岁。
Ricky说,他的父亲是一名"拼命工作养家"的骨科护士。
父亲遇害后,其生前共事的几位骨科医生和初级顾问医师向Ricky表达了哀悼,并肯定了Kwok在工作上给予同事们的巨大支持。
"他是个冷静沉着的人。只要你看到有他在,就知道不管怎样,事情总会向好发展——他就是那种人。"
Chong在香港时也曾做过助产士和护士工作,来到新西兰后,她担心自己的语言障碍可能不太适合再做护士,于是决定全职照顾家庭。
Ricky回忆称,母亲是一个"连苍蝇都不会打"的人。他回忆自己在澳洲上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给母亲打电话,说自己不舒服,很想家。
"我说,'妈,我想你,我需要人陪'。"Chong立刻订机票动身,前往澳大利亚陪儿子度过了半年时间。
长大后的Ricky也追随着父母的职业选择成为一名血管外科医生,并表示父母从未强迫自己学医。
"他们不想让我学医,"他说,"他们知道医生这条路不好走,这一行充满困难,压力也很大……他们总是跟我说,'追随你的真实想法,去追逐你的梦想。只要你做的是你真心热爱的事,我们就很开心。你只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我们就知足了'。对他们来说,归根结底这就是(对我的)全部要求,只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就行了。"

RNZ / Nick Monro
最后一个生日
2023年11月时,Ricky在汉密尔顿生活。Kwok夫妇大概每两周就会到汉密尔顿看望儿子一次,通常会在周一,父母来后一家人会一起吃午饭。
11月5日是Kwok的生日。
2023年11月6日,按照原计划,Kwok夫妇应该来汉密尔顿与Ricky一起吃午饭来 "补过一个生日"。这之后,他们将一同返回奥克兰,并准备在几天后前往香港探亲。
Ricky表示,自己的父母是非常守时的人,他们通常会在上午11点前到达汉密尔顿,而Ricky也会收到他们已经抵达的信息——然后大家会各忙各的事,等Ricky下班后再见面。不过当天,当他在中午12点半左右下班时却没有收到父母的消息。
"我当时想,'怎么了?也许他们只是晚了,可能还在收拾行李吧。'"
一个小时后,他仍然没有等到父母的消息。他在WhatsApp上给父母发信息,但信息提示只显示已发送,但并未送达,且对方也未阅读。他以为父亲可能忘了给手机充电,但母亲从来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有些不对劲。"他说,"我当时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比如怀卡托快速路发生车祸了——但这说不通,为什么他们俩的手机都联系不上?这说不通。"
Ricky回忆,他在家里纠结等了几个小时——想开车去奥克兰,但又怕自己出门后会错过父母。
"我当时不想走,心想'肯定没什么事,可能我现在要是上去(奥克兰),我们就会像两艘擦肩而过的夜行船,完美错过'——这就是我犹豫没动的原因。"
Ricky一直等到当天下午4点半,仍然没有父母的任何消息。他随即拨打了105报警电话,请警方上门去查看一下情况,但他表示,接线员当时的建议是让他自己去查看父母的情况。 于是他驱车前往奥克兰。

Scott Beard探长负责该案侦破工作。RNZ / Nick Monro
当他抵达父母位于Celtic Crescent的住处时,他注意到他们的车不在。
他当时想,"果然是错过去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于是他决定,既然已经来了,不如进去给全家准备晚餐。
"出现这种情况肯定事出有因,可能是爸妈忘了什么东西,或者我爸开错路了。"
开车驶入自家车道时,Ricky注意到大门有些歪,这有些不寻常。走近后,他发现正门两把锁中有一把是没锁的,他当时也没太在意,以为父母中一个人忘记锁门。
"我得提醒一下他们。"他回忆道。
进入父母家中后,他发现家里很昏暗,只有黄昏最后的一点阳光透进来。
"起初我还好奇,'为什么屋子中间会有一堆衣服?'即便是妈妈收拾行李,也不可能这么乱。"
"然后我再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一堆脏衣服,而是一个人。"
他突然意识到:"那是爸爸,那是他的衣服。他的头被盖住了,但我知道那是他。"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父亲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他回忆称,那是"难以形容的死亡味道"。
紧接着他的念头转向他的母亲。
"我慌张地在家里四处查看,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找到妈妈之后就知道了,但我首先是要先找到她。"
他跑到楼下也没有发现母亲,于是拨打了111。接线员问他是否需要派救护车,而这时他作为医生的专业训练开始发挥作用。
"我突然意识到,我只检查了脉搏以及是否有反应,但我没检查瞳孔。"
"我小心地掀开盖住爸爸头的衣服露出他的头,然后我看到一条被血浸透的毛巾——情况很明显了,检查什么都无济于事,这么大的出血量是致命的。"
"我说,'我需要警察。爸爸死了,妈妈失踪,我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Ricky表示,自己当时全靠医生的本能行事,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等待警方的过程中,他注意到正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他赶紧敲开隔壁新邻居的门,询问纸条的情况。
"我说,'我爸没了,我妈失踪,车也不见了。你们知道这个纸条的情况吗?'"
这张纸条是邻居留下的,邻居们希望与Kwok夫妇讨论一下共用围墙的问题。
"然后我就崩溃了。我手机仍然接通着111,他们也正在赶来的路上,但我突然就崩溃了。"
邻居将Ricky请进房内,并在等待警察抵达期间为他做了一杯热饮。
警方派出4辆警车,并在接警大概7分钟后抵达现场。
Ricky随后被带到College Hill警局,并被告知需要他做笔录,不过如果他需要一些时间,可以晚点做。
"我当时说,'不,现在就做,我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因为我知道你们越快行动,找到她的希望就越大,希望找到她时,她还活着'。"
Ricky完成笔录时已经是次日凌晨3点,他随后去朋友家借宿,但彻夜难眠——他又不得不给新西兰本地和香港的亲戚们打电话通知噩耗。
他仍然在消化父亲已经离世的事实,同时对母亲的下落一无所知。
"其实我预感她可能也已经不在了,否则没有任何合理解释能说明为什么我没有收到她的消息,这完全说不通。"
"你必须抱有希望,但我也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
在Ricky报案4天以后,警方来到他朋友的家中拜访Ricky。
"我还记得他们当时说,'我们有了重大进展,我们找到了你的母亲,但她已经不在了'。"

本案凶手之一Lok Fung Lorrence Li。Nick Monro
警方曾错失早期干预良机
警方在不久后逮捕了两名嫌疑人——Lok Fung Lorrence Li和Shu Man Poon,并指控他们涉嫌谋杀Kwok夫妇以及计划谋杀Li的前房东。
2025年5月,Poon在开庭当天上午即主动认罪,而Li的法庭流程在一年多后才开始。陪审团最终裁定Li全部罪名成立。
RNZ获得的一份警方在案发后进行的审查报告显示,凶手Li和被害人Fuk-Fu Joseph Kwok曾在2022年12月底发生过一起交通事故。
Kwok的保险公司随后向小额仲裁庭(Disputes Tribunal)提请裁决,这期间,保险公司曾向仲裁庭表达了Kwok不希望将住址透露给Li的要求。
不过这一申请被仲裁庭以"安全担忧不充分"为由驳回,在调解材料中,仲裁庭列出了纠纷双方的住址。
警方审查报告认为,Kwok的住址被披露给Li"是Li、Poon二人策划谋杀的一个重要因素"。
警方调查中还提到Poon曾在2023年9月前往警局自首报案的细节——当时Poon对警方表示,自己被迫参与计划谋杀Li的前房东。
Poon在自首期间出现了"持续加剧的精神崩溃",痛哭流涕,并抱着头说想自杀。
报告中称,当时现场联系了救护车和心理健康人员,但由于发生延误,Poon及两名同行人员同意自行前往奥克兰市中心医院接受治疗,并随后离开警局。
接待Poon报警的工作人员在另一名警官的建议下,将Li、Poon的情况以及其他相关信息汇总并纳入了相关案件记录。

Lok Fung Lorrence Li与Fuk-Fu Joseph Kwok发生事故当晚。供图
当时,警局前线支援团队的负责人(姓名未公开)正在休假。9月9日,这名负责人在复工后查阅了这份报告,并进行了电子归档。
审查报告认为警方"错失了深入调查的良机"。
"重要的是,如果警方对Poon在2023年9月提供的原始信息足够重视,就有可能在凶案发生前避免悲剧的发生。"
仲裁庭曾驳回受害者保密请求
警方的内部调查中发现了Poon曾去警局自首的情况,Ricky后来也获悉了此事。他表示自己感到"失望",但也对警方表示理解。
"警方会接触很多心理健康问题相关的情况,当时,他们判断出对方是出现了心理问题情况,然后让他去看医生,做法是对的。"
然而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这件事没有在事后得到跟进。
警方在该案发生后对接警流程进行了优化,其中包括在处理严重或潜在犯罪报告时对接待人员提出了几项要求。
"当处理与暴力或住所威胁有关的报案信息时,将立即转呈给刑事情报科。"探长Scott Beard早些时候对RNZ表示。
Ricky表示,关于那场车祸,他直到几个月后才在母亲一次无意提及中获悉此事。
他并不了解仲裁庭的调解流程。
"以我对我父母的了解,他们肯定会觉得一切让保险公司来处理就行了。"
他说,驳回父亲保密请求的工作人员"只是照章办事",自己并不责怪那个人。
"但究竟是谁觉得这么做没问题的?这套规则是谁设计的?"他质疑道,"仲裁庭实际上等于给他们提供了作案武器。"
司法部首席运营官Carl Crafar早些时候回应RNZ表示,Kwok的保密申请被驳回是因为其理由未满足仲裁庭规定的相关门槛。
"具体来说,他没有提出任何安全方面的担忧,也没有达到法定门槛。"
这起悲剧也最终让仲裁庭在程序中有关私人信息披露的部分做出了改变。
"现在,实体地址和邮寄地址均予以保密,不会与其他方共享。各方之间仅共享电子邮件地址和电话号码。"
Ricky表示,本周一(11月2日)上午,就在RNZ发布了警方调查报告后,自己接到了Crafar的电话。他说,这是他自父母遇害以来第一次接到司法部电话。
Ricky在Li受审期间曾就其父母住址被泄露一事向司法部提出投诉,但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他说,Crafar给自己的解释是,司法流程结束之前不允许联系他。
他认为司法部应该早些联系自己并给出解释,而不是让他苦等三年。
"其实没有任何原因限制他们在这件事上表达出哪怕一丁点的同情心。"
他还对自己父母遇害后相关体制能否做出"实质性改变"表示"怀疑",同时期待与有关负责人当面探讨——他希望他们能够对此负责。
司法部一名发言人表示,Crafar致电Ricky是为了告知对方,他已经读到了RNZ的报道,并向Ricky解释自己在给RNZ的声明中提到了什么。
"他还对他父母的不幸离世表达了哀悼。"
"Crafar也在电话中明确了(Ricky)Kwok的投诉,并就没能及时与他取得联系致歉。我们会在投诉处理完毕后再次联系Kwok告知处理结果。"
"我每天都在思念他们"
回顾父母遇害的整个过程,Ricky称"整个体系辜负了我们"。
"我回到新西兰工作,回报养育我、照顾我的社区。我感觉我被辜负了。"
"这件事摧毁了我的生活。对我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我爸爸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他承认自己对Li、Poon两个凶手的感觉"很复杂"。他说,自己在父母遇害之前并不经常去教会,但过去这三年,自己开始重新参与教会生活。
"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看待事物的视角。教会里人们谈论宽恕,但这种事,你怎么去宽恕?我不知道。"
谈到Poon,Ricky说,他在判决期间宣读到父母遇害细节时看到了Poon在流泪。Ricky希望如果未来有一天他出狱,能够洗心革面,成为一个"有利于社会的好人"。
但对于另一凶手Li,他则不太确定——但表示下个月其量刑结果公布后可能会有所改变。
提及过去三年的痛苦经历,Ricky说,最初几个月时,每次听到敲门声都会焦虑。即便走在街上也会担心身后跟着人,与此同时,发现父亲遇害那天的痛苦画面也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他说,自己现在在奥克兰开车仍然有心理阴影。
"看大家这样开车,感觉随时都可能出事……我总是会想,如果再发生一起事故,我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Ricky说,自己每天都在思念父母。
"每天、每周的日常生活里的很多小事,我总会想,'爸爸会怎么说?妈妈会怎么说?'"
11月5日是他父母的忌日,也是父亲Kwok的生日。
提及此事,Ricky强忍眼泪说起父亲生前的一个习惯:每次过生日,父亲都会去家附近的一家面包房买些蛋糕,然后全家人一起分享。
他今年也会这样做。
"我还会继续这样做,为了缅怀他们。你必须得让这些小习惯延续下去,正是这些点点滴滴的回忆构成了一切。"
